作者|黃瑞怡(美國俄亥俄州大語文教育博士)

 

幽默是苦痛和救贖之間的橋樑。
(Humor is a bridge between pain and redemption. )
──喬安.鮑爾(Joan Bauer)

 

近十年前,梅爾吉勃遜執導電影《耶穌受難記》(Passion of Christ),曾在教會內外掀起陣陣觀影波濤。主耶穌邁向各各他的苦路,步步踩在觀眾心上。 我頭一次看這部電影時,除了和眾人一樣為耶穌的犧牲流淚,另有一處細節意外地觸動了我,那是耶穌的笑聲,清朗爽快地迴盪在屋巷午後陽光映照的塵埃裡……

為什麼耶穌的歡笑讓我感到難以名狀的驚奇?是我裡頭深埋著華夏歷史的悲情意識、苦難心結,讓我以難將偉大造物主與輕鬆笑臉串連在一起嗎?還是我從沒有好好思考過歡聲和苦語之間的奧妙關係?

那時,我尚未認識在北美青少年文學園區的一位作家,既廣且深地探索著幽默與生活的關係,並且以生命為原料,加上寫作的技巧,多次烘培出融合笑糖與淚鹽的故事糕點。

喬安.鮑爾(Joan Bauer, 1951-)生於五O年代,在芝加哥西郊寧謐的河林鎮(River Forest),與兩個姐妹一同成長。她的外婆是風趣睿智的專業說書人,母親是高中英文老師,因此她自幼就深刻經驗文字敘事無遠弗屆的魔力,以及用喜笑驅陰霾、喚陽光的神奇。

但鮑爾的童年全景並非天天天藍;在學校,因身高突出,舉措尷尬,加上不善交際,讓她常常被同儕欺負。八歲時,酗酒成癮的父親與母親離異,遠走高飛,從此她對父親的渴慕、想念、憤怒,糾結成少年歲月鬱悶基調;長年積壓心底的鬱悶,到高中時與其他問題纏繞糾結,終使鮑爾成了抵擋神的浪子。成年後,聽聞父親自殺身亡,鮑爾如墜深淵,靈魂碎裂片片,但在生父的告別式上,天父卻不可思議地觸摸她的心,恢復了她與神聖救主的關係,重新點亮信仰的燭台。

鮑爾高中輟學,離開制式教育,十五六歲就進入社會學堂。先是主修餐飲服務(她曾是眾餐館裡年輕卻老練的服務生),後又轉攻廣告銷售,兼修新聞(在芝加哥論壇報、雜誌、廣播、出版社都作過銷售業務);直到三十歲成立家庭,電腦工程師丈夫成了她的文字伯樂,鼓勵她專職寫作。十年來,鮑爾的作家路走得跌跌撞撞,只在報章雜誌零星發表文章。近不惑之年出了場嚴重車禍,之後經歷了一連串的脊椎手術與漫長復健,鮑爾爬行過死蔭幽谷,未料因禍得福,她筆鋒轉向,催生了第一本少年小說創作──《南瓜千秋》(Squashed,暫譯)。她說,故事主角艾拉以幽默角度看待一次次難關,其實是幫助她能撐過療程的關鍵!

艾拉(Ella)在學校是個課業平凡、體重破表的高中女孩,但她有個不尋常的夢想──要在十月秋收節慶前,種出全愛荷華州最大的南瓜!她生動分享自己的園藝經驗:「不是所有的蔬菜種起來都這麼累人。生菜不會讓人心痛;蘿蔔不討問你的靈魂;馬鈴薯不在乎你在哪裡,或他們自個兒杵在何處;蕃茄摟抱所有給他們養護土和陽光的園丁。但像麥克這樣的巨無霸南瓜,卻需要分秒投入,你就別想兼顧多彩多姿的社交生活!」

從1992年《南瓜千秋》到2012年新作《家戀》(Almost Home,暫譯),二十年來鮑爾孜孜矻矻創作了十一本青少年寫實小說,也獲得許多獎項的肯定。當近年YA(青少年文學)市場,一半在狂飆羅曼史靈異風,另一半則籠罩在反烏托邦式的文學肅穆烏雲下時,鮑爾的作品初看像平凡無奇的田園菜蔬,但仔細觀察,卻是映照金燦陽光,吸吮清澈雨露的佳果,值得細細咀嚼。

亮點幽默

大概所有接觸過鮑爾作品的讀者都會同意,故事裡幽默成份超高,而來源既不是靠丑角譁眾取寵,也不是輕浮搞笑地消遣他人。鮑爾筆下的幽默,是從生活濁水裡提煉出的晶瑩亮點,她獨具慧眼地看到了另類角度的真實──讀者會心一笑後,每每與故事角色一同發現,轉個彎,一樣有路走。

鮑爾在訪談中,分析幽默在作品中的功效時,特別強調兩點,一是幽默感有助於呈現角色的多面性,平衡個性的強項與短處,所以她筆下鮮少出現樣板式的光圈聖人,或無可救藥的惡棍。比如《希望到場》(Hope Was Here,暫譯)裡主角盼盼的養母艾迪,是個創意繽紛、廚藝高超,對食客關懷備至的大廚;但在煙火撩撥的廚房裡外,艾迪也是個疾言厲色、難以取悅的完美主義者。

幽默感的另一功效,是能避開說教口吻,提昇青少年讀者對信息的接收度。鮑爾在故事裡的幽默段落,看似信手捻來,實則是用心經營。因此文字承載的道,能順暢傳遞到少年讀者心坎上。就連《道上規矩》(Rules of the Road,暫譯)的母親催促青春期姐妹收拾桌面此類小事,都以詼諧紙條費心經營:

「女兒們,或許妳們沒留意到,幾個月來家裡沒人能看見餐桌桌面。我印象中那是張橡木桌,但日子一久,印象開始模糊了……莫非是妳倆的課本、筆記、報告、雜誌、衣物已經遮蓋了桌子原始功用;親愛的後輩,我限妳們在24小時內清理/挖掘出原始桌面,好讓我們能再次圍坐餐桌享受優質時光……」

在現實生活中,長輩們若能以類似幽默調合的言語取代絮叨或斥喝,少年們從耳到心的距離應可大幅縮短!

鮮豔人物

曾有書評於鮑爾作品連連獲獎後說,在創造鮮活獨特的當代少女角色這方面,鮑爾可說自成一家。從《南瓜千秋》那位在農藝之餘拼命想甩掉二十磅贅肉的艾拉,《中標》(Thwonk,暫譯)裡在戀情幻海裡險遭沒頂的愛吉,《希望到場》裡為從未謀面的生父癡癡保存成長點滴剪貼簿的盼盼,到《家戀》裡在生母和寄養家庭的認同間掙扎的蜜兒……,鮑爾筆下的少年,在真實處境裡背負著不一樣的重擔,有各式各樣的才華與軟弱,一個個在紙頁間呼之欲出。

被問及如何能創造出鮮明人物的秘訣時,鮑爾說,每當她要開始新故事,動筆前,她必定先花大量時間塑造主要角色,直到他們在她心裡、腦裡成形,她能完全理解了角色的背景、個性、聽見每一角色的獨特聲音。如果一位青少年文學作者要如此耐心地等待、觀察與傾聽故事中的角色,我們與身邊青少年互動時,是否也可以學習同樣的態度,多一點耐心,操練快聽慢說的藝術?

另類熱情

從種南瓜、打撞球、搞攝影、賣鞋子,到餐館侍應、新聞採訪、族譜研究、糕點烘焙,鮑爾筆下的少年人物常對另類事物有獨特熱情。矛盾的是,他們所擅長的領域,往往也成為他們的重擔,因為這些非主流的才華,長輩不一定接納、同儕不一定欣賞。

不過這些孩子,既沒有離家出走與爸媽決裂,也沒有輕易放棄初衷去迎合同伴。在追求夢想的路上,他們雖然跌跌撞撞,甚至進退兩難,卻仍敞開與周遭人物的溝通渠道,堅持操練技藝,緊緊懷抱理想。當讀者讀到《真相大白》(Peeled,暫譯)熱衷新聞報導的海笛說:「當你發掘出如此要緊,又是你生來擅長的事物,為它不眠不休,換來幾個黑眼圈又何妨?」應該會為她抽絲剝繭、尋求真相的熱誠喝采!

當少年在自己有興趣的領域,不屈不撓深耕時,不僅可能結出專業技能與品格的果子,也常會有對生命進一步的體悟。鞋店售貨員天天屈膝面對客人雙足,在一般人眼中可能排不上偉大行業,但《道上規矩》裡的珍娜,卻從上司葛雷石老太太的分享中,領會足下風光的深度內涵:「我的爸爸是浸信會牧師,他總說鞋子帶著我們走過人生漫漫長路……他還說上帝就像一流製鞋師傅,細心地縫製一雙雙獨特的生命之鞋。以鞋為主題,他至少講過三篇道……」(p. 63)。鮑爾作品的難能可貴之處,正如同葛雷石太太的牧師爸爸,從生活平凡瑣碎處開場,不著痕跡地連接到處世哲學,甚至信仰觀瞻。

成人對應

與鮑爾自身成長經驗相呼應,她作品主角的雙親,經常有一個缺席或不適任;但這並不表示故事裡的少年全然孤立無援,反倒鮑爾描繪了許多精彩的成人輔助角色。從祖父母、上司、老師到鄰舍,這些人物的生命經驗豐富,累積了寬厚的智慧與資源,往往是助少年渡過難關的重要推手。鮑爾自述,十來歲讀到美國南方文學經典《梅岡城故事》(To Kill the Mocking Bird)時,極為震撼,尤其書裡堅持正義又有恩慈的辯護律師亞惕‧芬鵸,是她從未有過的理想父親形象。因此當她多年後為少年寫作時,即使故事裡親子關係破碎不堪,也必安排其他正面成人典型。讀者投書裡常提到一些令他們為之動容的角色──《道上規矩》裡擇善固執的上司、開懷助人的黃金銷售員,或《家戀》中帶著玩具橡皮雞上課的老師。

當今有許多孩子,成長於不完整或重組家庭,也就是說,我們比過往有更多機會,成為這些內裡負傷孩子的外援。或許無人能全然替代他們的親生父母,但我們絕不要忽略了我們可能扮演的角色,可能發揮的影響力。如同《希望到場》裡與血癌奮鬥的餐館老闆吉堤與盼盼在後園的對話:

「妳知道我為什麼種樹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我願意想到當我離去多年後,這些樹還會在這裡。美好回憶的枝葉將繼續向天空延伸。」

每一次我們與少年互動,不也是彼此在心園裡種樹的機會?真得好好把握!

小結

從鮑爾的少年小說裡我們看到,幽默不是逃避現實打擦邊球,而是從另一角度觀察與呈現真實;幽默的功效不僅是讓嘴角上揚幾秒鐘,也在乎培養受眾潛藏心裡的樂觀態度。反觀其它兒少娛樂,論是書籍、音樂或影視,大都以消遣他人他事作為娛樂的題材。學校裡老師們感嘆孩子同情心愈來愈少,嘲諷輕蔑卻愈來愈多,我們豈能不更珍惜如鮑爾作品所展現的優質幽默感?

教會裡常常聽到一句話,苦難是化妝的祝福,然而在現實景況中,當環境、關係、健康等苦難臨到腳前,多少少年或成人,有慧眼能看到雲後陽光、能看到苦難猙獰的面具下,祝福美麗的笑容?

如同兩千年前主耶穌的笑聲,可能迴響在鄉野湖畔、散落在木屑土塵上,鮑爾從平凡生活情境裡孕育出的故事與人物,刻劃平凡少年常遭遇的困境,卻釋放出不尋常的幽默能量。

當東西方的少年,都在摸索未來方向,尋覓學業與職業的聯結,也在自身性向、師長期盼、社會潮流間的複雜力場裡迂迴前行時。鮑爾筆下的故事,能引發讀者思索行行出狀元的真義、學業與生活的平衡、優質幽默的提昇助力。不論是少年麻雀或鷹鷲,只有左右平衡,才能展翅飛過苦雨淒風,羽翼上點點的水珠,正輝映雲後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