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|黃瑞怡(美國俄亥俄州大語文教育博士)

 

親人與子女在吸毒、戒毒、再吸毒、再戒毒的坎坷經歷,外人難窺真貌,除非有人願意放下身段和隱私,將自己的戲公演。

 

多年前,在教會青少年團契認識一位即將上大學的少年,他長得眉目秀爽,在學校品學兼優,在教會熱心服事。他的領導才能突出,不僅主日學的孩子們喜歡他,長輩也對他讚不絕口。那時我剛遷到這間教會,長子還在牙牙學語階段,衷心期待他能成為教會下一代的好榜樣。

直到一次閒聊中,他提及高中的前兩年曾經是個浪子,遊走幫派邊緣,身心都與從小熟悉的正路愈離愈遠,信仰彷彿天邊雲彩,看得到卻捉摸不定……。

我難掩驚訝,挑起眉問:「後來呢?是什麼促成了你翻天覆地的改變?」

他答道:「我那不知所措但敬虔的母親,沒有一天不為我屈膝流淚禱告。還有,我最要好的朋友,因為沾染毒品和其他問題,親手結束了自己十六歲的生命!事發後我好像被人狠狠甩了兩巴掌,忽然看清,如果不轉向,下個走上絕路的可能就是我……。」

最近當我閱讀以毒癮為主題的文學作品時,他的朋友,那個我從無機會認識的少年人,重新回到我的腦海浮沈。

扉頁間我經歷了前所未有理性和感性的掙扎——因為我對毒癮世界是如此的陌生;因為身心被毒癮殘害的過程是那麼難堪;斷戒復健之路更加崎嶇難行;而現實中仍有許多青少年正墜落毒坑,甚至墜毀坑底。

為什麼我多次掩卷嘆息,卻仍堅持繼續探索下去?當各處校園陸續傳來與毒品掛鉤的警訊,我想知道,為什麼許多少年被毒品攫奪?毒癮背後的真相是什麼?他們的家人流露哪些真情?這場被青少年公共衛生界稱為跨世紀毒癮的戰爭,敵我雙方究竟如何對峙?

在不同的小說與回憶錄之間,我傾聽各方聲音,從文學多元角度認識毒癮與青少年和其家庭的糾結。

雙親──

不只一個過來人說,若孩子沾染毒品,父母親往往是最後一個知道的;然而少年能否敗部復活、掙脫毒網,父母親卻是非常關鍵的人物。親人與子女經歷吸毒、戒毒、再吸毒、再戒毒的坎坷過程,外人難窺真貌,除非有人願意放下身段和隱私,將自己的戲公演。美國資深報導文學作家薛夫(David Sheff)以自身血淚寫出的回憶錄 《美麗男孩》(The Beautiful Boy:A Father’s Journey Through His Son’s Addiction)是此類作品翹楚。2005年薛夫先於《紐約時報雜誌》發表〈我的嗑藥兒子〉(My Addicted Son)一文,道出他身為父親,面對孩子染上安非他命的心境。這篇文章引起熱烈迴響,催生了 《美麗男孩》於2008年初上市。

薛夫以頂尖新聞寫手的精準犀利及研究功力,融合身為父親的深切悲情,生動勾勒出他與前妻所生的獨子尼克一起經歷的毒海浮沈。尼克如何從一位才華橫溢,輕鬆進入長春藤名校的陽光男孩;又如何在吸毒後,一步步走向撒謊、偷竊、流落街頭,如同行屍走肉的生活;同樣扎心的是,他坦誠揭露身為父親所走過的高山低谷。過份地關顧尼克,使薛夫瀕臨崩潰,也嚴重影響他和妻子以及其他孩子的關係。當父母親愛著似乎無藥可救、且拒絕被救援的孩子時,不僅外表險象環生,內心情感也劇烈起伏,壓力大到像隨時可能出軌的列車。薛夫的深刻反省,不僅聚焦本身經驗,也看到毒癮(藥癮、酒癮……)在全球各地如何腐蝕掉一個個的家庭。

書評家卡藍儂(Dave Callanan)如此回應《美麗男孩》:「多數人面對身邊人染上毒癮時,多半選擇沉默,薛夫卻決定打開自己的傷口,強調它是一種疾病,且說出面對的方式。更重要的是,他所訴說的這一段路程,將提供同樣處境的人或更多人不可失去的能力:希望。」換句話說,眾多讀者,如作家派佛(Mary Pipher),感激薛夫終於說出他們共有的慘痛經驗:「有人說出真相,讓我們比較容易打開心胸,坦誠面對自己和別人的痛苦。」面對,是走向醫治與恢復的起點。

手足與摯友──

染上毒癮的人振振有詞:「這是我一個人的事,與你無關!」事實上,一人吸毒,必然影響關係網裡的其他人。當特定少年被毒癮鉤上,手足、摯友眼睜睜看著上癮者言行變形、身心走樣,甚至於濫用信任、巧取豪奪來滿足癮頭……手足與朋友內心開始翻騰著疑惑、恐懼、憤怒、罪疚等等複雜且負面的情緒,卻不一定有合宜的疏通管道。若上癮者狀況直奔下坡,父母師長的注意力被陷落毒坑的孩子占據,身旁被迫成為配角的其他少年們,生活戲碼該怎麼推展?

出於對毒癮少年身邊親密他人的關懷,新生代作家亞可絲(Carrie Arcos)獲國家圖書獎銀牌的處女作《失聯》(Out of Reach,暫譯),細述十六歲少女瑞秋與哥哥的樂團好友,一起尋找吸毒失蹤的哥哥的一天。故事中穿插回溯兄妹童年互動的點滴,第一手呈現了瑞秋的微妙心境與掙扎實境。本身是基督徒的亞可絲,在書中也強調了戒酒無名會(Alcoholics Anonymous)十二步的屬靈面向,毫不說教地表現出瑞秋信仰上的疑惑和進深。

少年吸毒者──

當家人跌跌撞撞與毒癮少年同行復健路時,因少年上癮前後言行判若兩人,有時會使家人輕忽,上癮者本身的掙扎往往慘烈過任何人。而仍在與毒癮肉搏的少年,身心極不穩定,與外界難有建設性的溝通語言。

對關懷此族群的讀者來說,若想更具體地了解少年吸毒者,最容易的方式,是閱讀少年自己寫下的心路筆記,或是以少年第一人稱創作的小說。未上癮的一般少年讀者,閱讀第一人稱小說時,能見識到毒癮巨大、全面、且長期的破壞力,極有警戒效果。

此類作品早期經典當推1971年的吸毒者匿名日記《請問愛麗絲》(Go Ask Alice);近年大賣的《Crank》三部曲系列,出自中生代作家霍普金(Ellen Hopkins)之手。她因為自己的女兒接觸過安非他命冰毒,全家走過人間煉獄。她勇敢跨越熟悉的知識性寫作文類,以少女第一人稱口吻,加上散文詩形式,創作系列小說,意外地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。千萬讀者因此被她帶進了克莉斯和其分裂人格埠麗,一步步被毒癮侵襲,從美夢跌入惡夢的世界。

原本在校常登榮譽榜的克莉斯,高二暑假單飛千里探望八年不見的生父,認識了男孩亞當,因墜入情網而初嘗安毒。回到原居住地後,乖乖牌克莉斯與裡面的另一個聲音埠麗開始爭戰,埠麗想要在男女關係和毒品圈內探索,沒多久就愈陷愈深;生活中密雲籠罩,漸漸掩蓋過克莉斯的良知與判斷力……克莉斯與埠麗的天人交戰,傳神地表達青春期的內外衝突與矛盾。

作者多年對毒癮少年有第一手的探究與觀察,加上精湛的詩作,再造了癮中人短暫亢奮(「我飛近了天堂門邊」),急遽墜落(「空虛、閉鎖,我徘徊在炎陽或驟雨都解凍不了的地府」),再吸毒,再墜落,到後來原有生活常數紛紛消逝的過程。難怪有書評說,霍普金以詩句建構的世界,簡直像安毒一般使人焦躁不安。少年法官塔特羅(John Tatro)也說,「霍普金讓讀者理解到安非他命的絕對恐怖──從使用者的角度,而非成年人在課堂上演講的角度。」

因為《Crank》系列題材敏感,呈現寫實面時未裹上糖霜,出書後青少年讀者群廣大,評論者喝采,但也引起許多爭議,究竟少年讀這些描述嗑藥與性的故事,會不會有模仿的反效果?霍普金對此在部落格回應:「假裝醜惡不存在,對每天──無論高興與否──都得面對醜惡的青少年是不公平的。幫助這些青少年面對醜惡且勝過,極其要緊。」她也多年認真回覆成癮少年和他們親友的電子信函,並引薦專業協助;從《Crank》系列發表那天開始,盡力使這世代遠離毒害,已成為她的終身社會責任。話說回來,雖然霍普金用心良苦,作品亦非譁眾取寵,但適讀年齡還是得慎重考量,除非有特殊原因,此類題裁應保留給身心較為成熟的高二以上讀者。

另一部也曾震驚歐美的經典作品,是英倫作家柏吉斯(Melvin Burgess)的卡內基金獎小說《嗑藥》(Junk)。此書不同篇章由不同角色發言,生動且深刻地描繪一對逃家少男少女塔爾和珍瑪,如何不經意陷入海洛因流沙,及爬出泥淖所付出的慘痛代價。中譯者連雅慧對《嗑藥》解讀精闢:「作者透過塔爾、珍瑪、莉莉、羅柏等幾位主角,反覆交錯的內心獨白,從不同角度深刻地挖掘出一群處於極度低潮、不被社會認同的邊緣青少年內心最真實的恐懼、茫然及其對生命、對愛的渴望和追求。我們看到了這些來自問題家庭的孩子,帶著來自家庭的傷口,一步步走向社會黑暗角落的深淵,並與因緣際會認識的夥伴們相濡以沫。他們在情感上相互慰藉,在生活上彼此照應,也在販毒、吸毒、偷竊等不良行為上相互影響牽引;他們依偎取暖,卻也同時在青澀荒謬的價值觀念中彼此傷害,因而使得回頭如此困難。」

《嗑藥》中的少年塔爾自己怎麼說?

要我說實話嗎?這世界真是爛透了。

人們老是把愛掛在嘴上,愛父母,愛朋友,那究竟是什麼意思?
我只是想要自由,這是我自己的人生。

性、毒品、搖滾樂,為何你們老是把它看得如此嚴重?
你們不懂,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東西了。
沒有經歷過是無法了解的,而且它根本無法控制我。
只要我不想,我隨時可以放棄,真的……

明天就可以戒掉它……

小結

弔詭的是,沒有少年起初就把上癮當作目標,他們往往是在身心或人際關係出現警訊的狀況下,不明究理地嘗試毒品,不知不覺愈陷愈深,直到全世界都看出毒癮對少年的轄制,身在其中者仍錯認自己掌控著一切,可以說停就停。許多在癮海浮沉的少年不約而同地宣告:「只要我想,明天就可以戒掉它!

但是,唯有當少年承認失控,需要親友支援與專業斷戒幫助時,才算跨出毒癮深坑的第一步;斷戒初步成功之後,仍必須日日戒慎,承認自己軟弱,遠離誘惑,持續健康的生活形態,才能避免再掉落坑洞。好消息是,這些負傷累累、劫後餘生的少年,斷戒後常成為能回頭堅固其他被毒癮轄制者的不二人選。

毒鉤深深攫奪個人生理與心理,斷戒過程每每需要醫藥界、心理諮商、行為治療多方參與,更需要親友以愛以信相隨。無論是親人學習放手、尊重癮少年,即使生命再破敗,斷戒再辛苦,也是他自己所選擇的必然後果;或是上癮少年學習交出主權,謙卑進入斷戒過程;雙邊少不了在深淵裡外飲痛,但也必能抬頭看見夜雖如墨氈,不減星如明鑽!正因毒癮在個人身上和家庭之中,都像是一場履戰履敗的長期消耗戰;這戰場,也正是人深刻經歷自己的有限和神無限大能的水深之處。

圈外人也需謹慎,上癮原因與過程複雜,各人有其獨特經歷,外人不好輕言論斷。閱讀與毒癮相關的青少年小說及回憶錄,擦亮我們無知的雙眼,讓我們撥開蔓草看清哪兒有毒坑、知道避開試探,也讓我們稍微體會上癮少年與家人所經的試煉,並能有見識與愛心適時伸出援手。對正與毒獸搏鬥,或曾遭毒燄灼傷的家庭來說,閱讀、討論這類作品,可以是復健療癒的一部分,能從生命故事與見證的窗口,瞥見亮光。

願我們從閱讀裡,從過來人的分享中,確認祂的應允──「要從深坑救回人的靈魂,使他被光照耀與活人一樣。」(約三十三30)再黑再深的坑,抬頭仍有一線天的指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