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|李建民(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研究員)

 

無論生命在何時結束,人在死亡以前,總應該反省兩件事:第一件是自己有多麼愛別人、以及有多麼被別人所愛?另一件則是自己擁有多少有趣的體驗?如果自認比一般人還要豐富,那麼,就能算不虛此生了。
──曾野綾子(Ayako Sono)

 

訃聞是人生的另一張喜帖。告別式是生命最直接的履歷書。不意收到金中樞老師去逝的消息仍讓人百感交集。金老師是促使我由一個「理工」科學生改讀歷史的關鍵。我們有著平淡却深刻的情誼。金老師晚年喪妻、仍堅持整理自己的著作全集並出版,生活並不愉快;應該說牢騷滿腹罷。

我曾寄了一本曾野綾子的《晚年的美學》到台南;金老師沒回信。保羅說:「弟兄們,我對你們說,時候減少了。」(林前七29)這句話是對每一個人說的,不是針對老年人。但一個人要具備曾野綾子說的「人生末期的透徹之眼」,或者洞悉若人「刻意追求純粹,都不會有甚麼好事。人在本質上,同時擁有躊躇與不純粹」(頁183~184)的智慧,大概非有人生的歷練不行罷。

應該是很年輕的時候,我讀著外國翻譯作品;那個年紀主要是閱讀「新潮文庫」及晨鐘出版社的「向日葵新刊」。曾野綾子《為誰而愛》(晨鐘版),這位「主婦作家」寫的內容讀者群似乎是為了跟她年齡彷彿的女性罷。看她書的各文標題:〈愛情在求些什麼〉、〈是否該嫁給他〉、〈當你愛上一個男人時〉、〈自掘陷阱〉、〈女人為何迷惘為何苦〉、〈下定決心的一天〉。曾野談的是如何是一個好妻子、好母親。愛情易消逝,但「家」要營造成丈夫的避風港:「世間的丈夫們,心靈受到創傷之後,往往在平凡的家庭裏治好。」(頁101)她極神往著平凡的夫妻生活,「凡是以夫婦組織起來的家都是平凡又平凡,尚且非平凡不可。設若不平凡的話,則這對夫妻必定會受到痛苦,受到懲罰。」(頁48)

曾野綾子提到自己的原生家庭,暴力傾向的父親、精神失常的母親;也因為如此,造就了她「作家」的視野及孤注一擲的文學人生。她說:「我的父親具有無以倫比的怪脾氣,我們只要稍稍令他不高興,他就命令我們全家跪通宵,聽他訓話,我有時也會反抗他,他就生氣地把粗拳落在我臉上」(頁112);又說:「我與母親一起生活了將近四十年之久,到後來,母親因為神經失常而語無倫次,造成她就是不出門,親戚間竟有閒話亂飛,我當時每天都苦惱不堪。」(頁88)而她自己飽受失眠之苦,但藉著家庭、信仰的力量而過正常、平凡的日子。曾野綾子自白:「我曾長期陷於失眠狀態,結果找上精神科的醫生。我變得不愛說話,每當要說明一件事實時,答案會分裂成十個或二十個,我索性就沉默下來。」(頁48~49)也許,她曾有棄世的念頭,但重新拾回安定。

我不復記憶為何成為曾野綾子讀者的心情。她說過:「文學是發掘人類弱點的東西」(頁154),是我一直記得的。人類弱點的本質是什麼?往後,我將它與「人性」或「罪」連繫在一起。

帶著「文學是發掘人類弱點」的心情,我惴惴不安地接觸文學,尋求一種存在的理由(raison d’etre)。一年(2002~2003),我寄寓東京,書店訪書,很自然買了些曾野綾子的書。寓所附近有一處「舊古河庭園」。我經常帶著她的作品到園散步。特別是夏天,園中一畈畈白色艷紅的玫瑰盛開著。七色陽光穿牅樹影隨風搖曳婆娑。曲磴有風,欄杆微涼,一地落下花瓣片片,盡態極妍。

園的深處有日式茶棚。杞樹邊砑開一扇紙門,一個身著和服的中年女侍,圓圓的腮頰、烏亮的鬅髮,和氣地奉上一盃雨前芽茶,茶色碧綠可愛,噙咂一口,配著小甜點恰好。展卷有益,字字滃翳。天色明明暗暗,樹林間唏溜唏溜地響著、響著、響著。

從東京回台北後的那些年,金中樞老師的身體明顯衰弱了。他偶而自台南給我一通電話。不久金師母先走一步。在告別式上,金老師一遍遍撫著棺木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,停不下來。曾野綾子在《晚年的美學》引用《希伯來書》:「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,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;却從遠處望見,且歡喜迎接,又承認自己在世上是客旅,是寄居的。」(十一13)我給金老師的奠儀內抄了這段話。曾野說:「《聖經》的思想是,沒人能夠抵達目的地。……他們在世上,並沒有抵達應許之地。不過,他們並不絕望,而且也不認為自己的人生失敗。」(頁192~193)也正是暫時的一生,我們有所遺憾,在死前觀看那所指望的家鄉,才不致於喪失真正的目標。

生命苦短。「晚年」像夕陽。如何走完人生最後的一里路?「晚年的美學,可說是一種透視人間之限制的美學。年輕時,有許多時間,但因為不知今後的命運將如此變化,所以常覺得答案尚早。晚年和老年的時間所剩無幾,深知自己能做的極為有限……。」(頁284)時間不多了,曾野綾子給了她的答案:「與其運用我的力量,只有神,才能賜予那人必要適切之力量,這才是真實的。」(頁290)人生啊,繁花靡麗,轉眼成空。遙思往日,痴勞碌;寶座面前,一一悔改。

晚年的人首在「自立」。除了疾病或身心障礙,即使老邁仍應過著自立與自律的生活。有些高齡者隨著年紀漸漸加深依賴心,「就覺得別人為自己做事是應該的,於是就開始倚老賣老了。」(頁59)曾野綾子反複的說,自立如適當的勞動其實有助於延緩老化。做家事、自己購物等,可防老化癡呆。她強調老年「恰如其分的美」,就在這裡:「若不認為自立是好事,自律的心情就不會產生。一旦不將嚴謹生活的訓練當作一回事時,關節和腦力都會迅速生鏽。老年應持續做頭腦體操……。」(頁301)

曾野的心得之言:「自立,始於經濟。」(頁64)靈性自立也需經濟基礎。晚年相對過去應該是時間或金錢稍有餘裕的。經濟雖是身外之物,但有些日常瑣事細節却因此讓人痛苦不已。她舉例自己年老、也有公婆要服侍,於是就近買下鄰家的老房子。等婆婆去逝,又找到一位能同住的傭人幫忙照顧公公。她說:「如果我在金錢方面沒有餘裕,事態一定會很嚴重。……在人與人之間無限的糾葛中,因為如此而捨棄父母者所在多有,另外,問題出在父母身上的例子亦不少見。」(頁287)有餘裕對他人、自己都好。經濟是一端,心靈上餘裕更是高齡者的特權:

這種無論工作或一生都有餘裕的人,與其說是在第一線勤奮工作的中年人,不如說都是悠閒的高齡者多吧。懂得自我反省,經常思考所經歷之事的意義,是勇氣俱足的行為,這屬於高齡層次,意識死亡近身者的特權。

有餘,對施比受有福的真理更能體味。

曾野綾子喜歡旅行,甚至老年也不例外。有一年,她與幾位朋友橫越非洲撒哈拉,從阿爾及利亞的阿爾及爾(Alger)開車到象牙海岸的阿必尚(Abidjon),前後約四十多天的長途旅行。她說:「為了學習《聖經》,我每年都與許多身心障礙和高齡者團體同行前往以色列聖地」(頁55)。──綾子女士,什麼時候我也可以與妳到沙漠看星星?《晚年的美學》有不少是她旅行的有趣經驗。

有一年,曾野在拿坡里的卡布里島上遭逢豪雨。零零落落的遊客躲進了一座像教堂的建築;內有小小中庭,蔓生植物恣意生長著。她與一位老先生並肩望著雨勢,老先生說著庭中地中海的植物。她們在雨稍小後搭船前往拿坡里,在船上老先生講起了往事。老先生曾在英國情報單位工作,調查中東一帶的綠洲……遇到可能是「阿拉伯勞倫斯」的男人。曾野聽著老先生的傳奇故事:

每遇豪雨,我都會回想起這段往事。在這一生中,我聽了太多或悲傷、或無奈、或恐怖的故事了,每則故事都緊扣我的心弦,讓我感到震撼,故事超越了善惡和美醜。我不得不在故事的現實之前俯首,並且對我能參與那張力十足的戲劇而心存感恩。

人生晚年是知悉最多故事的年紀。我們知道「現實」、同時也俯首承認自己的真正有限,而且感恩。我們聽著甘受命運撥弄者的忍耐、老練與盼望,終於說了感恩的話。

我喜歡聽曾野綾子用她人生閱歷講《聖經》。成功神學者相信「凡事都能」。批評者發現活在現實生活凡事都不能。《馬太福音》:「你們要完全,正像你們的天父是完全的。」畢德生的翻譯:” You’re kingdom subjects. Now live like it. Live out your God-created identity. ”每一個人都不完全,而是按照神所創造、接納的「我」而存在著。曾野說:「『完全的』這個字彙,對軟弱者而言會有壓迫感,因為這是被要求做不習慣的事。新約《聖經》的原典是希臘文,這個『完全的』字彙源自希伯來文『SHAREMU』,意指『保持自然的狀態』。」(頁164)《舊約.利未記》祭壇上的石頭,是保持原貌原態的石頭。

步入晚年,對神的祈求不一樣。《晚年的美學》抄錄一首名為〈病患的祈禱〉的詩:

向神祈求賜求做大事的力量,神却賜予謹慎、順從的軟弱;懇求能做更偉大事情的健康,期盼能有更美好的事,神却賜予病弱;希望獲得幸福,懇求財富,希望更加賢明,神却賜予貧困;欲追求權力,以獲世人讚賞,神却賜予跪在祂脚前的軟弱;想追求世間一切,藉以享受人生,神却賜予歡欣承受一切的生命。

有誰的禱告是為貧困與病弱?步入晚年,回顧往昔,一個人不是遺憾終生、死了心,不然就是牢騷企圖反撲。而信神的,體驗神的體恤,他們沒有禱告出來的,却如願、成真。

有些老年人不甘心,覺得自己懷才不遇,非要興風作浪、引人注意。種種作為,乍火乍炭,縈繫於心不去。「與其遺臭萬年,不如在沒做壞事、沒人怨恨的情况下離開,這才是成功的人生。晚年的義務,即是不要強迫別人記得他。」(頁85)晚年是生活、人格最安定的時候,但有人却突然自以為了不起,曾野觀察:「年歲增長,不管哪個領域,想來都有很多『出人頭地』的人。但當我看到那種自以為變得了不起的人,不免覺得像看到斷腳的妖怪。」(頁243)年輕時對事業、權力的追求,成就得不到滿足,晚年最後一搏!美國導演法蘭西斯柯波拉晚年作品《第三朵玫瑰》(Youth Without Youth),講的是他不服老、創意連連──一部失敗之作。曾野綾子說,這些人有著「成年兒童」(adult children)的性格,看似赤子之心,但所言、所行竟是「憤青」:「人老了,就不容易動怒。身心未成熟時,人很容易動怒。但最近,即使是擅長分辨輕重的中年人或世故的老年人,容易動怒者也增加了,那是因為那些人殘留著幼兒性格。」(頁134)欲超勝負入中年;戒怒除思入晚年。

曾野綾子,1931年生。如果健在,應該垂垂老矣。此時,她柱著拐杖,坐在玫瑰園的亭裡,回憶如檐下的雨脚滴落著。她的雙唇突然微微開啟,綻放了和藹的笑容──

「文學是發掘人類弱點的東西。」

她彷彿正對著年輕的我說了。我還保留她年輕的一幀照片,黑白的,有點模糊。她的眼睛大而明亮。她曾經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呢。是該告白的時候了──「綾子甜心:在我年輕成長時,妳的作品,讓我得了溫暖的春暄。妳的文學,妳的詩意,傳達生活的光與熱。妳已年老、但仍然如此美麗。若我能在妳身旁,與妳談話片時就好了。

台灣小丸子敬上」